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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醫療賽道終局:賣藥,賣身,像流星隕落

2024-05-10 11:07:36 廣州仁醫醫療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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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健聞咨詢

近日,《健聞咨詢》獨家獲悉,除阿里健康外,京東健康也參與了部分互聯網醫療項目標的的收購談判。在賣方市場,除了之前我們披露過的好大夫在線外,還有另一家明星互聯網醫療企業也正在市場上尋求買家。

如果回頭看,十年前,幾乎所有人都確信,未來的互聯網醫療會是一個百花齊放,萬億級的巨大市場。但很少會有人想到,十年里,政策更迭,資本輪替,原本僅僅是解決后端需求的醫藥電商或者說賣藥,會成為這個行業里唯一被驗證的商業模式。對于其它細分賽道的玩家來說,賣藥,還是賣身,是一道等同于生存還是死亡的選擇題。

類似的境況,不止發生在國內。今年4月,美國互聯網醫療公司Amwell由于股價連續30天平均收盤價低于1美元,已經觸發了紐交所的退市警告。而全球遠程醫療的鼻祖Teladoc更為低迷,其股價較2021年的高點已經跌去了95%以上。

轉眼十數年,互聯網醫療這個明星賽道,太多的人和事,都曾經有過高光時刻:微醫曾經創下過55億美金的估值,醫聯曾經創下過40億美金的估值,還有春雨醫生、好大夫在線、妙健康......太多的公司,快速沖上巔峰,但又像流星般隕落。

似乎只在一夜之間,這個行業的燈火就下了樓臺。


2005-2014,初登場

2005年,深圳市中西醫結合醫院信息健教科副主任羅寧政決定下海。

他是計算機專業出身,又在醫院干了7年,最擅長的事就是院內信息系統的開發和維護。那一年,他給自己的公司取名為深圳寧遠科技。但更多人會記住他,是因為這家公司的另一個名字:健康160。

羅寧政的創業思路很簡單,通過向醫院售賣SaaS系統,并代運營其掛號和支付服務,形成一個連接醫院、患者和醫生的平臺。那時候,公立醫院的號源是最稀缺的資產,對患者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因此羅寧政不需要做什么補貼,就輕松拿到了國內第一批互聯網醫療的用戶。

一年后的北京,一位為家人凌晨5點掛號卻吃了閉門羹的互聯網創業者,通過人肉爬蟲的方式,做出了中國第一個實時更新出診時間的醫生數據庫。整個過程說來也很簡單——騎自行車挨個跑醫院,把大廳里的醫生出診信息抄回來,輸入到電腦里掛上網。

他叫王航,是好大夫在線的創始人。未來的很多年里,這段“掃院”的經歷會經常被他提及,他們在門診幫助新疆的小患者加號,和徹夜排隊掛號的患者聊天,向久病成醫的老患者們打聽各個專家的擅長……所有工作都只圍繞著一個目標轉,就是“幫助患者找到好大夫”。

這是互聯網醫療在中國出現的前夜——它源于一部分人的先知先覺,他們相信把醫院的信息和資源搬到網上,可以實現更為公平和更高效率的分配,并以此在醫患之間產生某種穩定的連接。至于這種連接能否帶來商業上的回報,誰都沒有答案。

這種迷茫將一直持續到2014年,觀察這種趨勢變化的一個絕佳標的是微醫。

2010年,科大訊飛聯合創始人廖杰遠因為侄子的誤診經歷創辦了掛號網。并無醫療背景的他,花半年時間游說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拿到了其5%的號源。并以此為背書,用一年時間和全國267家醫院達成合作。

“如果你在2012、2013年的時候問我有沒有夢想,估計我會告訴你‘有’,但我旁邊的人很難說。”2012年,微醫獲得晨興創投和風和投資2200萬美元的A輪融資,但在廖杰遠看來,那時候投資人并非完全出于財務回報的考慮,更多的是情結使然。他曾明確告訴對方,這個錢投進來,很可能就打水漂了。對方回答說,“沒關系,打水漂就當做功德了”。

2014年10月,微醫獲得騰訊領投的上億美元融資,刷新中國互聯網醫療的融資紀錄。在對比2012年的資本市場時,廖杰遠的感受完全不同。“這跟上一階段是兩碼事,這個時候更多是從戰略角度來看,大家都意識到醫療是互聯網剩下最寬的一個跑道,成不成不知道,但是要搶位”。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轉變,和移動互聯網的普及息息相關。

這條主線的主角是張銳,一個愛憎分明的悲情人物。2011年,為了給妻子解決偏頭痛的問診難題,前媒體人張銳創辦了基于移動端的輕問診平臺春雨醫生。在產品設計上,春雨醫生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對美國疾病預防與控制中心(CDC)的40萬病例樣本庫進行了翻譯和整理,并據此開發出了第一版的自診系統和大數據分析系統。

事實上,此時的王航和羅寧政也已經切入了直接連接醫患的業務場景,只不過,王航用的是電話咨詢,羅寧政用的則是PC端網頁(用戶在網頁上發起請求,云平臺同時向醫生和患者發起通話,雙方看到的都不是彼此的真實號碼)。不管是用戶體驗還是產品力,都被春雨醫生甩出了至少兩條街。

2011年11月,“春雨掌上醫生”APP在各大應用商店上線,這是國內第一個提供真人醫生實時健康咨詢服務的應用,市場反響強烈,不到3個月就成了百萬級應用。豪情壯志下,張銳喊出了“顛覆醫療”的口號。

和他持對立觀點的是丁香園的創始人李天天。他在2000年的時候搭建了丁香園網站,并在兩年后成立了丁香園論壇,主打純學術交流。

“春雨掌上醫生”爆火的同一年,丁香園也上線了首款APP“用藥助手”,正式布局移動互聯網。對于移動端輕問診的模式,醫生背景出身的李天天有天然的抵觸,他的核心觀點是“醫療有時移不動”,特別在問診環節,醫生很難遠程判斷病情,會給患者和醫生自身帶來極大的風險。

在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醫療能否被移動會是業內爭論不休的話題。但僅僅從此刻來看,移動互聯網的興起給這些創業者們敲開了資本市場的大門——從2011年張銳拿到藍馳創投300萬美元融資開始,到2014年微醫完成上億美金融資為止,投資人對互聯網醫療的價值判斷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2014年,注冊用戶超過1億的尋醫問藥網獲得聯想控股集團和建銀國際等產業資本的新一輪投資;專注熟人醫患模式的杏仁醫生獲得紅杉資本青睞,拿到了最重要的一張入場券;而在從美國回國的飛機上,王仕銳做出了一份醫生社交平臺的商業計劃書,醫聯的雛形顯現。

這一年,大概有100億人民幣的資本熱錢涌入中國互聯網醫療行業,被稱為醫療互聯網元年。


2015-2019,拼殺

嚴格來說,在2015年以前,所有的互聯網創業者們都還沒有走進醫療的核心地帶。無論是掛號、問診、咨詢還是支付,都是醫療服務的外圍,只有突破了在線診療的壁壘,互聯網醫療的故事才算真正完整。而這,和市場無關,全憑政策。

2015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意見》中有關互聯網+醫療的表述不多,但創業者們還是為自己找到了官方背書,“積極探索互聯網延伸醫囑、電子處方等網絡醫療健康服務應用”。

4個月后,在一場公開論壇上,春雨醫生創始人張銳和北大人民醫院院長王杉進行了一次相互打斷18次的激辯。王杉直言互聯網醫療的商業模式并不存在,因為醫務人員必須在醫療機構執業,否則就是違法。張銳則回應稱,對于移動醫療的創業者來說,光等政策降臨是不行的,只能少說話多做事。

整場對話,張銳都被王杉的氣場壓制。這并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但卻是互聯網人在公立醫院面前的真實寫照——互聯網平臺的核心資源是醫生,而醫生歸屬于醫院,只要這層關系無法厘清,“張銳”們的腰桿就硬不起來。

誰也沒有想到解決方案來得如此之快。僅僅一個月后,國內首家互聯網醫院在浙江烏鎮開業。全國“五一”獎章獲得者胡曉麗通過醫院的遠程會診系統,接受了上海同濟醫院普外科主任醫師施寶民的在線診療。盡管問診對象被限制在了復診患者,但通過掛靠互聯網醫院,醫生在網上執業的合法性得到確認。

烏鎮互聯網醫院的運營方——微醫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在互聯網醫院上的發力,標志著微醫從醫療的邊緣地帶一舉踏入核心圈。截至2020年底,微醫在全國創建了28家互聯網醫院,一年的問診量超過1800萬次。

互聯網醫院的出現,也徹底激活了壓抑已久的在線問診需求。好大夫、春雨醫生等互聯網醫療平臺迅速拿證跟進,就連曾經認為“醫療移不動”的李天天,也放棄了自我執念。2017年,丁香醫生APP上線。在后來的一次采訪中,李天天透露,丁香醫生對回答質量有嚴格把控,甚至提出了一個“500字率”的指標,即要求醫生的每次回答要寫夠500個字。

但在這些問診平臺中,最為出挑的卻另有其人。2016年4月,中國平安旗下首款互聯網健康管理產品“平安好醫生”正式上線,上線后一個月,平安好醫生A輪融資5億美元,以30億美元的估值一騎絕塵。

從一開始,平安好醫生選擇的就是繞開公立醫院,自建醫生團隊。這種策略雖然燒錢,但確實切中了彼時制約互聯網醫療平臺的最大痛點。

無論是好大夫在線、春雨醫生,還是微醫、丁香園,采用的都是簽約醫生模式,醫生的名氣雖大,但在線時長短,響應速度慢,服務質量參差不齊。而在平安好醫生的APP上,這些情況都不存在。以2016年為例,平臺自有醫生的平均接診量為9.1萬次,其中有近1萬次咨詢發生在凌晨0點到6點,問診平均時長為15分鐘。

依靠優質穩定的服務能力,平安好醫生在上線4個月后宣布用戶數破億,成為國內覆蓋率第一的移動醫療應用。到2020年時,平安好醫生的注冊用戶達到3.46億,這意味著平均每4個中國人中就有1個是它的用戶,妥妥的國民級應用。

平安好醫生的橫空出世,很快就對其它同質化的平臺產生了擠壓效應,互聯網醫療的第一個寒冬旋即來臨。2016年,健康160、尋醫問藥網,乃至好大夫在線都被曝出裁員消息,裁員比例在30-50%不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資本市場對互聯網醫療商業模式的第一次驗證,結果并不如人意。

更令人唏噓的是,這一年的10月,春雨醫生創始人張銳意外離世,時年44歲。據稱,春雨醫生在2015年實現了3000萬的盈利,并計劃分拆打包上市。但所有這些,都因為張銳的離世按下了暫停鍵。在他的葬禮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李宗盛的《山丘》,“還未如愿見著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丟”。

2018年是互聯網醫療又一條重要的分水嶺。這一年,國家衛健委連發3份文件(《互聯網診療管理辦法(試行)》、《互聯網醫院管理辦法(試行)》、《遠程醫療服務管理規范(試行)》),確立了互聯網醫療的行業規范。

從2015年的指導意見到2018年的管理辦法,整個行業都在一種懸而未決的期待中前進,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放慢腳步。因此,當政策的靴子落地,資本市場再轟出最后一腳油門時,行業格局已經悄然成型。

這一年,丁香園、平安好醫生、微醫和醫聯4家企業總共獲得了27億美元的融資,占到互聯網醫療行業融資總額的97%。


2020-2024,結局或終局

如果沒有2020年的新冠疫情,互聯網醫療賽道的故事也許不會這么快走到終局。

理論上來說,疫情給互聯網醫療平臺帶來了可觀的流量和用戶增長,對行業是利好。比如疫情期間,丁香醫生問診平臺的用戶數和問診量以環比100%以上的速度增長;好大夫在線一天要接診20萬名患者,每分鐘同時接通100個問診電話;平安好醫生APP的新注冊用戶量則增長了10倍。

但另一方面,疫情對線上問診的需求沖擊也催生了兩大競爭對手——公立醫院和互聯網大廠。

從公立醫院的角度上來看,響應國家政策推動線上問診,既是政治正確,又能往醫院引流患者,積極性不言而喻。《2021中國互聯網醫院發展報告》顯示,2020年我國建成互聯網醫院達1004家,相比上一年的197家,增長超400%。其中,公立醫院發起的互聯網醫院占比近7成。

而一旦有了自己的互聯網醫院,公立醫院就會把此前散落在第三方平臺上的醫生“拉”回自家平臺,再加上疫情期間“批準醫保接入互聯網醫院”等多項扶持政策,短時間內,公立醫院迅速從互聯網醫療平臺的合作者轉為了最直接的競爭者。

面對這種現象,李天天曾經直言,“利好行業不等于利好企業,互聯網醫療想要蓬勃發展,應該遠離公立醫療服務體系”。

而互聯網大廠的重注入局,更是讓中小企業受到直接沖擊。2022-2023年間,京東健康和阿里健康先后宣布扭虧為盈,其中作為核心業務的醫藥電商,收入占比都在85%以上。而反觀互聯網醫療垂類平臺,但凡做醫藥電商業務的,都被埋入了飲鴆止渴的陷阱。以健康160為例,2020-2022年,盡管公司營收保持增長,但虧損卻在不斷擴大,核心原因就在于藥品銷售的毛利持續下降,2022年的這一指標僅為4.1%。

為了避免和大廠在醫藥電商層面的競爭,平安好醫生從2020年起啟動聚焦B端企業客戶的全面轉型,并不再在年報中對健康商城的收入進行單獨統計。好大夫在線則于2022年注銷了名下的藥品零售主體公司,徹底告別了這條賽道。

在公立醫院和互聯網大廠的兩頭夾擊下,過去三年,互聯網醫療平臺在經歷了疫情初期的短暫繁華后迅速掉頭向下。大比例裁員,收縮業務活著,接受估值縮水賣身大廠,或是徹底關停,隕落,成了大部分玩家的結局。一個不幸的消息是,如果未來不會變得更好的話,這也就成了互聯網醫療賽道的終局,資本和投資人皆已悉數離場。

好大夫在線沒能完成向會員制服務的轉型,迫于資方壓力不得不尋求賣身;春雨醫生前兩年搬出了剛創業時所在的海淀768園區,搬去了北五環外的某個角落;妙健康已經徹底關停,創始人孔飛找了個公司,重新上班;微醫基本放棄了C端業務,而是聚焦在圍繞醫院和政府做服務,曾經微醫的多位副總裁級高管,有的去了百度健康、有的去了美團醫藥、有的自己下場創業。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曾經估值高達40億美金的醫聯也從巔峰時的超4000人規模減員至少95%以上,馬丁、于鶯、徐琳,一個個曾經如雷貫耳的名字早已散落四方。醫聯這家公司,只有創始人王仕銳的微信簽名,還和多年前一樣,是“cien anos de Soledad”.

這是一句西班牙語,中文意思叫做“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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